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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务帮工中引发刑事、行政处罚之损失

作者:张为华  发布时间:2009-12-28 17:17:38


义务帮工中引发刑事、行政处罚之损失

受益人是否有赔偿义务

                  ——商天善诉薛晓利、王群利义务帮工补偿纠纷案

编者按:

人身损害赔偿案件在基层人民法院审理的民事案件中所占比例较大,其中许多问题在审判实践中一直存在着争议。本文的一些观点可能虽有待商榷,但作者在法学理论和实务间的大胆探索精神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

近两年,引镇法庭非常重视法律业务学习和审判实践调研工作,已形成人人动手的良好局面,取得了较好成效,佳作颇多,值得本院各部门仿效和学习。

[问题提示]

    义务帮工人为受益人帮忙将车开回,途中因制动失灵,致人死伤,其被刑事处罚所造成的误工以及行政处罚的损失,受益人应否赔偿?

[要点提示]

     义务帮工人在帮工活动中致人损害,受益人应按一般过错转承责任赔偿,受益人承担赔偿责任后,可因帮工人的故意或过失向其追偿;义务帮工人在帮工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受益人应承担过错推定责任,义务帮工人有故意或重大过失的,可以减轻受益人的赔偿责任,但义务帮工活动中帮工人遭受刑事处罚的误工并非人身损害,与行政处罚的损失均不属于民事责任赔偿范围,受益人不应负赔偿责任,应由帮工人自负。

[案例索引]

     西安市长安区人民法院(2008)长民初字第2953号

[案情]

原告商天善,男,1950年4月15日出生,汉族,住西安市长安区引镇街办上河滩村,农民。

委托代理人吴景荣,长安区五台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告薛晓利,女,1964年4月6日出生,汉族,住西安市长安区引镇街办上河滩村,农民。

被告王群利,又名王群,男,1965年3月16日出生,汉族,住址、职业同上,系薛晓利之夫。

原告商天善诉称,他与被告王群利一同喝酒,王群利喝醉后,被告薛晓利请求其将他们的柴油三轮车开回家,途中因三轮车制动不好而发生一死一伤的交通事故,后他被判刑事处罚,并给死者赔偿了25000元,给伤者赔偿了500元,且他被羁押了5个月,另外他借用别人的摩托车被被告取回后被告拒不返还,故请求判令被告补偿他赔偿死者的25000元,伤者的500元,被羁押期间误工损失4500元及摩托车折价款1500元,共计31500元。

被告薛晓利、王群利辩称原告驾驶他家柴油机动三轮车发生了交通事故属实,但事故是因原告要求帮助而造成的,故发生事故与他们无关,且他们已经支付了原告违章罚款500元,事故处理费800元,停车费1150元,现表示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

[审判]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主动要求帮助被告薛晓利将车开回家,而被告薛晓利并未明确拒绝,故双方构成义务帮工法律关系,途中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他人损害,依法应由被帮工人即被告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原告明知自己无驾驶执照且在饮酒后驾车发生交通事故,并构成交通肇事罪,其行为属有重大过失,造成他人损害亦应承担一定赔偿责任。现原告对赔偿请求权人进行了全部赔偿,其要求被告补偿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被告对原告损失应在法律范围内给予一定补偿,原告超标准多付赔偿款系其为减轻刑事追究,给受害人自愿赔偿,应由原告自负。原告要求补偿其赔偿伤者500元,缺乏证据证明,对原告的此主张不予支持。原告要求补偿其被羁押期间的误工工资,由于对原告的羁押是国家机关依法对其犯罪行为的刑事处罚,因此造成的误工损失应由原告自负,其要求赔偿,依法不予支持。被告支付的事故处理费、停车费系因道路交通事故引起的行政、事业性收费,应由原、被告按责分担,对原告的违规罚款系国家行政机关对原告违反行政法规驾驶车辆行为的强制处罚,应由原告自己承担。故为保护公民合法权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一条、第一百三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的规定,判决:一、原告商天善支付的死亡赔偿金12514.39元、丧葬费7321.5元、医疗费200.9元,合计20036.79元,由被告薛晓利、王群利给其补偿50%即10018.40元,其余50%由原告商天善自负;被告薛晓利、王群利支付的事故处理费800元、停车费1150元、违规罚款500元,其中500元罚款由原告商天善付给被告薛晓利、王群利,其余费用由原告商天善补偿被告薛晓利、王群利50%即975元,剩余50%由被告薛晓利、王群利自负;前述各项相抵后,由被告薛晓利、王群利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补偿原告商天善8543.4元。二、驳回原告商天善其余诉讼请求。

本案受理费588元,由原告承担538元,被告承担50元。

一审宣判后,原、被告双方均未上诉。

[评析]

本案是在民事义务帮工法律关系中,义务帮工人的行为引发刑事处罚和行政处罚所造成损失的责任处理问题,因此本案有两个争议焦点:一、义务帮工法律关系中受益人的责任如何确定?二、受益人责任赔偿范围如何确定?

一、义务帮工法律关系中受益人责任确定。

义务帮工法律关系相对于雇佣法律关系具有临时性和无偿性。无偿性决定了义务帮工人因一般过失致人损害时,受益人承担赔偿责任后不能向义务帮工人追偿,只有帮工人存在重大过失或故意,才可与受益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临时性决定了在第三人致义务帮工人损害中,帮工人只能先诉第三人,只有在第三人不能确定或无力赔偿时,才有受益人承担受益补偿责任。除以上两点不同外,其余责任确定均与雇佣法律关系相同。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于2004年5月1日施行后,关于雇佣关系中雇主的责任和义务帮工关系中受益人责任一直存在认识上的分歧,普遍认为该解释规定雇主或受益人的责任是无过错责任,主要理由如下:第一,在帮工人(雇员)致人损害关系中,受益人的责任应比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一条规定的无过错责任处理,而且最高院该司法解释第八条亦明确规定了法人或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以及工作人员致人损害的单位无过错责任,因此在雇主意思指示下的雇工从事雇佣活动致人损害,雇主亦应无过错赔偿。第二,在帮工人(雇主)从事帮工(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关系中,通说认为受益人负有提供劳动安全保障义务,在这一点上与用人单位的工伤保险无过错责任没有本质的区别,因此受益人仍应无过错赔偿。第三,在第三人致义务帮工人(雇员)人身损害关系中,受益人在第三人无法确定或无力赔偿的适当补偿责任仍属无过错责任,受益人在帮工人(雇员)选择赔偿之诉中,承担赔偿责任后可向第三人追偿,相对于帮工人(雇员)仍属于无过错赔偿,否则按过错责任不应赔偿。

笔者认为以上理解不仅片面而且与法律精神和法理相悖,如果均属无过错责任,该解释又何必有第八条、第九条、第十二条、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等多条规定呢?事实上并非如此简单,不同情况应规范为不同的责任,但均不属无过错责任,理由如下:

首先,无过错责任由于是过错原则(侵权基本原则)的例外,因此只能由法律设定,而不能由法规、司法解释设定。我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三款明确规定:“没有过错,但法律规定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目前法律(不含司法解释)并没有对雇主无过错责任明确规定,司法解释即使规定雇主承担无过错责任,也有司法解释立法之嫌。如该司法解释第八条规定“法人或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以及工作人员,在执行职务中致人损害的,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一条的规定,由该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承担民事责任”即有司法解释立法之嫌。《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一条规定的是公权致害情况,因为公权带有强制性,易滥用给公民造成损害,因此规定为无过错责任有利于单位监督公权滥用,有利于保护公民利益,而该解释第八条规定的是私权致害情形,私权滥用并无社会公害性,因此按无过错责任追究单位责任明显超越法律立法意图,而且随着社会的发展,社会公共利益的保护意识和措施越来越强,“公害”不再成为难以防止的问题,无过错责任也不能成为某些过错的“避风港”,如我国《电力法》对触电损害的过错化规定、我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对高速运转工具致人损害的过错化规定等等,均能反映出立法对无过错责任的限制,而司法解释不能任意扩大。

其次,因雇佣关系相对于劳动用工关系具有临时性,而义务帮工关系相对于雇佣关系更具有临时性,法律不可能要求受益人(雇主)在技能培训、管理上象劳动用工单位一样负有义务,因此也就不可能象劳动用工单位一样要求帮工人(雇员)负无过失责任。另外,我国《劳动法》规定的劳动保护责任只能是中国境内的企事业单位和个体工商户用工情况,并不包括临时雇佣和义务帮工情况,不能类比适用。而且最高人民法院就《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解释》答记者问中明确答复:工伤保险责任实行用人单位无过错责任,民事侵权应考虑受害人自身是否存在过失,实行过失相抵,即根据受害人过失程度相应减少赔偿数额 。由此可见,义务帮工关系和雇佣关系实行的是过错责任,而不是无过错责任。

最后,关于雇佣关系和义务帮工关系中的责任分析,既然在这两种关系中,雇主或受益人均不应承担无过错责任,那么应承担什么责任呢?笔者试做如下分析:

1、在帮工人(雇员)从事帮工(雇佣)活动致人损害关系中,受益人(雇主)承担的是一般过错转承赔偿责任。转承赔偿责任是基于帮工人与受益人、雇员与雇主的某种特殊关系,而由受益人转移承担帮工人或雇员的过错的规定,仍然属一般过错责任,而不是法律规定的无过错责任。无过错责任是受益人的法定责任,是指即使没有过错也必须全部承担的责任(受害人的过错可忽略不计),当然不能向帮工人或雇员追偿,而转承赔偿责任明显的标志可以因帮工人的故意或重大过失(雇员的一般过失)向其追偿。

2、在帮工人(雇员)在从事帮工(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关系中,受益人应承担过错推定责任,即首先推定受益人有过错,其能够证明帮工人有重大过失或故意(雇员有过错)的,可以减轻其赔偿责任。过错推定责任是从实际公平角度考虑实行的过错倒置责任,仍然属于过错责任,只不过证明主体倒置而已,尽管司法解释有将该种情况解释为受益人无过错责任倾向,未明确规定可以减轻被帮工人(雇主)责任的情形,但正如前分析,无过错责任不能任意扩大,临时雇佣关系也不能成为雇员过错的“避风港”,而且从实际情况看,确定为过错推定责任符合劳务用工的实际需要,有利于促进社会经济发展和稳定,反之,按无过错责任因过于严格,必然限制了用工制度的发展。当然由于义务帮工人关系的无偿性,也就加重了受益人的责任,只有在帮工人故意或重大过失情况下,才能减轻其赔偿责任。如果明确拒绝,可不承担责任,但仍应在收益范围内予以适当补偿,需要注意的是这是公平责任原则的体现,而不是无过错责任。

3、在第三人造成帮工人(雇员)人身损害关系中,受益人仅承担有条件的公平责任,而雇主则要承担不真正连带责任。由于义务帮工关系更具有临时性,这种关系较为松散,如发生第三人致害帮工人,因受益人管理责任较弱,因此只能由帮工人向侵权人(第三人)主张权利,只有在侵权人无法确定或无力赔偿时,受益人才在受益范围内承担公平责任,可见公平责任是过错责任的补充。而雇佣关系中,由于雇主对雇员具有相对固定的意思指示,因此发生第三人致害雇员,雇主有先行垫付的责任,同时第三人也有赔偿责任,雇员选择任一请求并得到满足而使其他请求均告消灭,这种责任在法理上称为不真正连带责任,这与雇主的转承赔偿责任有本质的区别,雇主的转承赔偿责任是雇佣关系被包容在对第三人的侵权关系之中,第三人可以起诉雇主,也可以要求雇员与雇主承担真正的连带责任,当然《解释》在充分考虑雇员为雇主利益从事活动的事实,综合公平责任后规定,只有雇员有故意或重大过失,才能责令承担连带责任,这也是合理的,而在不真正连带关系中,第三人对雇员的侵权关系与雇员与雇主的雇佣关系是相互并列的关系,雇员只有选择一个主体主张其权利,不可能选择同时起诉,从另一方面讲不真正连带那是程序上不连带而实质上存在先行给付连带的责任形式。

需要注意的是,以上在雇佣关系和义务帮工关系中的责任形式,均是关于人身损害赔偿责任规定的,财物损害赔偿责任未明确规定,因此不适用上述责任形式,那么只能适用《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的一半过错责任原则,受益人不负转承赔偿,过错推定、不真正连带、公平责任等责任形式均不能对其适用,更不负无过错责任赔偿。这是人的价值远超过财物价值,需要对人的价值特殊保护的缘由。

二、被帮工人责任赔偿范围的确定。

本案中,既涉及帮工人致他人死伤而赔偿的损失,又涉及帮工人被刑事处罚所造成误工和行政处罚的损失,还涉及帮工人造成被帮工人事故处理花费及停车费损失,那么本案的责任赔偿范围如何确定呢?

1、关于帮工人致他人死伤的责任赔偿范围确定。

人身损害赔偿范围具有法定性,也就是说被帮工人对帮工人致人损害的法定损失负有赔偿义务,而不是帮工人与死伤者家属自愿达成赔偿协议的范围。帮工人因帮工活动给他人造成损害,协议中超出法律规定赔付,对多赔付部分财物损失,被帮工人不应承担转承赔偿责任,只能由帮工人自己负责。如本案中帮工人商天善在刑事处罚阶段,与死者家属协商赔偿25000元,协商赔偿伤者500元,即使被刑事审判的裁判确认,也因超出法定人身损害赔偿范围20036.79元,被帮工人也只能按照自己过错及公平原则承担法定赔偿范围之内的责任。

2、关于帮工人在帮工活动中遭受损害的责任赔偿范围。

在该案中,帮工人商天善自己并未遭受人身损害,好象不涉及被帮工人过错推定责任赔偿,但有人认为在帮工活动中帮工人被限制人身的刑事处罚与人身损害无异,因为自由权是人身权的组成部分,因此应认定为帮工人遭受到人身损害。同时认为遭受行政处罚虽然属于财物损失,但毕竟是在帮工活动中,帮工人与被帮工人的共同过错造成的,只不过依法处罚的行为人,而不是处罚被帮工人,因此该部分损失,亦应由被帮工人赔偿,那么刑事处罚和行政处罚的损失能否由被帮工人负责赔偿呢?

笔者认为,首先刑事处罚意味着剥夺了当事人自由,包括人身自由和劳动自由,所谓劳动自由丧失造成的误工,应是刑罚的一部分,而不是民事责任的一部分。虽只造成犯罪的后果是在民事帮工中形成的,甚至是帮工人与被帮工人的民事过错共同造成的,但我国并无“代理责任”的刑法规定,被帮工人并不应负刑事责任 ,如果将刑罚造成的误工认为属民事损失而由被帮工人赔偿,那无异于被帮工人受到刑罚,那将使刑罚秩序受到破坏。

其次,行政处罚是国家管理机关与管理相对人之间,因相对人违反国家公共秩序而采取处罚的强制措施,因此行政处罚的只能是行为人,无行为不受处罚,因此行政处罚的损失也不应由被帮工人赔偿,否则成了处罚无行为的被帮工人,同样会破坏行政管理秩序。

最后,该案虽然是在帮工活动中发生的刑事处罚和行政处罚造成的损失,形式上存在包容关系,但民事、刑事、行政毕竟是并列的不同法律范畴,刑事处罚的误工性质上属于刑罚,而不是民事损失;行政处罚的不平等性,也不能属于民事损失,因此刑事处罚、行政处罚造成帮工人的损失被帮工人不应赔偿。当然行政处罚是对尚未构成犯罪的行为处罚,对构成犯罪的行为法律禁止处罚,否则可能存在“以罚代刑”问题,因此帮工人在被刑事处罚后,可向行政机关要求退还罚款。 

3、关于帮工人致被帮人损害的责任赔偿范围

司法解释并未规范帮工人(雇员)在帮工人活动中致受益人(雇主)损害的情形,因此无论人身损害还是财物损害均应按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规定及第一百零九条公平责任综合确定责任。该类情形的责任范围既包括人身损害的法定赔偿范围,又包括实际发生的财物损失。本案中如造成被帮工人停车费、事故处理费等实际损失,均在责任赔偿范围之列。

综上所述,该案一审判决确定为过错责任,而未按无过错责任处理是正确的,但未区分各种损害关系的不同责任形式稍有遗憾,同时确定刑事处罚、行政处罚的损失被帮工人不应赔偿认识也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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